《竹庄诗话》卷十一宋 · 何汶

杂编一

醉歌行别从侄勤落第归杜甫

《漫斋诗话》云：“送别情景于后幅突然接入，开后人无限法门。醉歌意只用一点，前后文势倍觉生色。”

陆机二十作《文赋》，汝更小年能缀文。总角草书又神速，世上儿子徒纷纷。骅骝作驹已汗血，鸷鸟举翮连青云。词源倒流三峡水，笔阵独扫千人军。只今年才十六七，射策君门期第一。旧穿杨叶真自知，暂蹶霜蹄未为失。偶然擢秀非难取，会是排风有毛质。汝身已见唾成珠，汝伯何由发如漆。春光澹沲秦东亭，渚蒲牙白水荇青。风吹客衣日杲杲，树搅离思花冥冥。酒尽沙头双玉瓶，众宾皆醉我独醒。乃知贫贱别更苦，吞声踯躅涕泪零。

赠卫八处士

人生不相见，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，共此灯烛光。少壮能几时，须发各已苍。访旧半为鬼，惊一作呜。呼热中肠。焉知二十载，重上君子堂。昔别君未婚，儿女忽成行。怡然敬父执，问我来何方。问答乃未已，一作“未及已”。儿女罗酒浆。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一作闻。黄粱。主称会面难，一举累十觞。十觞亦不醉，感子故意长。明日隔山岳，世事两茫茫。

新安吏

客行新安道，喧呼闻点兵。借问新安吏，县小更无丁。府帖昨夜下，次选中男行。中男绝短小，何以守王城。肥男有母送，瘦男独伶俜。白水暮东流，青山犹哭声。莫自使眼枯，收汝泪纵横。眼枯却见骨，天地终无情。我军取相州，日夕望其平。岂意贼难料，归军星散营。就粮近故垒，练卒依旧京。掘壕不到水，牧马役亦轻。况乃王师顺，抚养甚分明。送行勿泣血，仆射如父兄。

石壕吏

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墙走，老妇出门看。吏呼一何怒，妇啼一何苦。听妇前致词：三男邺城戍。一男附书至，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。室中更无人，所有乳下孙。孙有母未去，出入无完裙。老妪力虽衰，请从吏夜归。急应河阳役，犹得备晨炊。夜久语声绝，如闻泣幽咽。天明登前途，独与老翁别。

新婚别

《师氏诗说》云：“《诗·采绿》，刺怨旷也。观甫此诗，怨别又甚于《采绿》者矣。”王深父云：“先王之政，新有婚者，苟不使政出于刑名，则一切使众而已。此诗必所怨尽其常分，而能不忘礼义，余是以录之。”《苍梧杂识》云：“《新婚别》一篇，甚得古诗人之意。‘勿为新婚念，努力事戎行’，所以勉其夫。‘罗襦不复施，对君洗红妆’，所谓‘岂无膏沐，谁适为容’者也。”

兔丝附蓬麻，引蔓故不长。嫁女与征夫，不如弃路傍。结发为君妻，席不暖君床。暮昏晨告别，无乃大匆忙。君行虽不远，守边赴河阳。妾身未分明，何以拜姑嫜。父母养我时，日夜令我藏。生女有所归，鸡狗亦得将。君今往死地，沉痛迫中肠。誓欲随君去，形势反苍黄。勿为新昏念，努力事戎行。妇人在军中，兵气恐不扬。自叹贫家女，久致罗襦裳。罗襦不复施，对君洗红妆。仰视百鸟飞，大小必双翔。人事多错迕，与君永相望。

垂老别

《师氏诗说》云：“痛念国家急难，征戍烽火，何乡不有，吾岂能独安不虑哉？不敢盘桓，义也；塌然伤别者，仁也。不忘仁义，此甫几乎《风》、《雅》之作也。”

四方未宁静，垂老不得安。子孙阵亡尽，焉用身独完。投杖出门去，同行为辛酸。幸有牙齿存，所悲骨髓干。男儿既介胄，长揖别上官。老妻卧路啼，岁暮衣裳单。孰知是死别，且复伤其寒。此去必不归，还闻劝加餐。土门壁甚坚，杏园度亦难。势异邺城下，纵死时犹宽。人生有离合，岂择衰老端。忆昔少壮日，迟回竟长叹。万国尽征戍，烽火被冈峦。积尸草木腥，流血川原丹。何乡为乐土，安敢尚盘桓。弃绝蓬室居，塌然摧肺肝。

无家别

《师氏诗说》云：“在昔先王中兴，劳来还，定安集之，而鸿雁之民，获安其居。今肃宗中兴，使民无家，而至于生无以养，死无以葬，其视周宣之民，不亦厚颜也哉！观甫诗，时政之美恶，皆可得而知也。”王深父云：“先王子惠困穷，则天下无败乱之兆矣，此诗何为作乎？”

寂寞天宝后，园庐但蒿藜。我里百余家，世乱各东西。存者无消息，死者为尘泥。贱子因阵败，归来寻旧蹊。久行见空巷，日瘦气惨凄。但对狐与狸，竖毛怒我啼。四邻何所有，一二老寡妻。宿鸟恋本枝，安辞且穷栖。方春独荷锄，日暮还灌畦。县吏知我至，召令习鼓鼙。虽从本州役，内顾无所携。近行止一身，远去终转迷。家乡既荡尽，远近理亦齐。永痛长病母，五年委沟溪。生我不得力，终身两酸嘶。人生无家别，何以为烝黎。

夏日叹

夏日出东北，陵天经中街。朱光彻厚地，郁蒸何由开。上苍久无雷，无乃号令乖。雨降不濡物，良田起黄埃。飞鸟苦热死，池鱼涸其泥。万人向流冗，举目唯蒿莱。至今大河北，尽作虎与豺。浩荡想幽蓟，王师安在哉。对食不能餐，我心殊未谐。眇然贞观初，难与数子偕。

夏夜叹

《溪诗话》云：“《夏夜叹》曰：‘念我荷戈士，穷年守边疆。’此仁人君子之用心，终不可忘也。”

永日不可暮，炎热毒我肠。安得万里风，飘飖吹我裳。昊天出华月，茂林延疏光。仲夏苦夜短，开轩纳微凉。虚明见纤豪，羽虫亦飞扬。物情无巨细，自适固其常。念彼荷戈士，穷年守边疆。何由一洗濯，执热互相望。竟夕击刁斗，喧声连万方。青紫虽被体，不如早还乡。北地悲笳发，鹳鹤号且翱。况复烦促倦，激烈思时康。

赴江陵涂中寄三翰林韩愈

孤臣昔放逐，泣血追愆尤。汗漫不省识，怳如乘桴浮。或自疑上疏，上疏岂其由。是年京师旱，田亩少所收。上怜民无食，兵一作征。赋半已休。有司恤经费，未免烦征求。富者既云急，贫者固已流。传闻闾里间，赤子转渠沟。持男易斗粟，掉臂莫肯酬。我时出衢路，饿者何其稠。亲逢道死者，伫立一作“停马”。久咿嚘。归者不能食，有如鱼挂钩。适会除御史，诚当得言秋。拜疏移阁门，为忠宁自谋。上陈人疾苦，无令绝其喉。下言一作令。畿甸内，根本理宜优。积雪验丰熟，幸宽待蚕麰。天子恻然感，司空叹绸缪。谓言即施设，乃返迁炎州。同官尽才俊，偏善柳与刘。或虑语言泄，传之落冤仇。二子不宜尔，将疑断还不。中使临门遣，顷刻不得留。病妹卧床褥，分知隔明幽。悲啼乞就别，百请不颔头。弱妻抱稚子，出拜忘惭羞。僶俯不回顾，行行诣连州。朝为青云士，暮作白首囚。商山季冬月，冰冻绝行辀。春风洞庭浪，出没惊孤舟。逾岭到所任，低颜奉君侯。酸寒何足道，随事生疮疣。远地触涂异，吏民似猿猴。生狞多忿狠，辞舌纷嘲啁。白日屋檐下，双鸣斗鸺鹠。有蛇类两首，有虫一作蛊。群飞游。穷冬或摇扇，盛下或重裘。飓起最可畏，訇哮簸陵邱。雷霆助光怪，气象难比侔。疠疫忽潜构，十家无一瘳。猜嫌动置毒，对桉辄怀愁。前日遇恩赦，私心喜还忧。果然又羁絷，不得归锄耰。此府雄且大，腾陵尽戈矛。栖栖法曹掾，何处事卑陬。生平企仁义，所学皆孔周。皋知大理官，不列三后俦。何况亲犴狱，敲搒发奸偷。悬知失事势，一云“事势乖”。恐自罹罝罘。湘水清且急，凉风日修修。胡为首归路，旅泊尚夷犹。昨者京使至，嗣皇传冕旒。赫然下明诏，首罪诛共兜。复闻颠夭辈，峨冠进鸿畴。班行再肃穆，璜佩鸣琅璆。伫继贞观烈，边封脱兜鍪。三贤推侍从，卓荦倾枚邹。高议参造化，清文焕皇猷。协心辅齐圣，致理同毛輶。小雅咏鸣鹿，食苹贵呦呦。遗风邈不嗣，岂忆常同禂。一作俦。失志早衰换，前期拟蜉蝣。自从齿牙缺，始慕舌为柔。因疾鼻又塞，渐能等薰莸。深思罢官去，毕命依松楸。空怀焉能果，但见岁已遒。殷汤闵禽兽，解网祝蛛蝥。雷焕掘宝剑，冤气销斗牛。兹道诚可尚，谁能借前筹。殷勤谢友朋，明月非暗投。

暮行河堤上

暮行河堤上，四顾不见人。衰草际黄云，感叹愁我神。夜归孤舟卧，展转空及晨。谋计竟何就，嗟嗟世与身。

重云一首李观疾赠之

天行失其度，阴气来干阳。重云闭日夜，炎燠成寒凉。小人但咨怨，君子惟忧伤。饮食为减少，身体岂宁康。此志成足贵，惧非职所当。藜羹尚如此，肉食安可尝。穷冬百草死，幽桂乃芬芳。且况天地间，大运自有常。劝君善饮食，鸾凤本高翔。

江汉答孟郊

江汉虽云广，乘舟渡无艰。流沙信难行，马足常往还。凄风结冲波，狐裘能御寒。终宵处幽室，华烛光烂烂。苟能行忠信，可以居夷蛮。嗟余与夫子，此义每所敦。何为复见赠，缱绻在不谖。

归彭城

天下兵又动，太平竟何时。訏谟者谁子，无乃失所宜。前年关中旱，闾井多死饥。去岁东郡水，生民为流尸。上天不虚应，祸福各有随。我欲进短策，无由至丹墀。刳肝以为纸，沥血为书辞。上言陈尧舜，下言引龙夔。言词多感激，文字少葳蕤。一读已自怪，再寻良自疑。食芹虽云美，献御固已痴。缄封在骨髓，耿耿空自奇。昨者到京城，屡陪高车驰。周行多俊异，议论无瑕疵。见待颇异礼，未能去毛皮。到口不敢吐，徐徐俟其巇。归来戎马间，惊顾似羁雌。连日或不语，终朝见相一作我。欺。乘间辄骑马，茫茫诣空陂。遇酒即酩酊，君知我为谁。

醉赠张秘书

人皆劝我酒，我若耳不闻。今日到君家，呼酒持劝君。为此座上客，一作士。及余各能文。君诗多态度，蔼蔼春空云。东野动惊俗，天葩吐奇芬。张籍学古淡，轩昂避鸡群。阿买不识字，颇知书八分。诗成使之写，亦足张吾军。所以欲得酒，为文俟其醺。酒味既冷洌，酒气又氤氲。性情渐浩浩，谐笑方云云。此诚得酒意，余外徒缤纷。长安众富儿，盘馔罗羶荤。不解文字饮，惟能醉红裙。虽得一饷乐，有如聚飞蚊。今我及数子，固无莸与薰。险语破鬼胆，高词媲一作动。皇坟。至宝不雕琢，神功谢锄耘。方今向太平，元凯承华勋。吾徒幸无事，庶以穷朝曛。

送灵师

佛法入中国，尔来六百年。齐民逃赋役，高士著幽禅。官吏不之制，纷纷听其然。耕桑日失隶，朝署时遗贤。灵师皇甫姓，胤胄本蝉联。少小涉书史，早能缀文篇。中间不得意，失迹成延迁。逸志不拘教，轩腾断牵挛。围棋斗白黑，生死随机权。六博在一掷，枭卢叱回旋。争一作文。战谁与敌，浩汗横戈鋋。饮酒尽百盏，嘲谐思愈鲜。有时醉花月，清唱高且绵。四座咸寂默，香如奏湘弦。寻胜不惮险，黔江屡洄沿。瞿塘五六月，惊电让归船。怒水忽中裂，千寻堕幽泉。环回势益急，仰见团团天。投身岂得计，性命甘徒捐。浪沫蹙翻涌，漂浮再生全。同行二十人，魂骨俱坑填。灵师不挂怀，冒涉道转延。开忠二州牧，诗赋时一作世。多传。失职不把笔，珠玑为君编。强留费日月，密席罗婵娟。昨者至林邑，使君数开筵。一作“数数为开筵”。逐客三四公，盈怀赠兰荃。湘一作湖。游泛漭沆，溪宴驻潺湲。别语不许出，行裾动遭牵。邻州竞招请，书札何翩翩。十月下桂岭，乘寒恣窥缘。落落王员外，争迎获其先。自从入宾馆，占吝久能专。吾徒颇携之，一作“吾徒或携被”。接宿穷欢妍。听说两京事，分明皆眼前。纵横杂谣俗，琐屑咸罗穿。材调真可惜，朱丹在磨研。方将敛之道，且欲冠其颠。韶阳季一作李。太守，高步凌云烟。得客辄忘食，开囊乞缯一作缗。钱。手持南曹叙，字重青瑶镌。古气参彖系，一作象。高摽摧太玄。维舟事干谒，披读头风痊。还如旧相识，一作“颇似旧相识”。倾壶畅幽悁。以此复留滞，归骖几时鞭

送惠师

惠师浮屠者，乃是不羁人。十五爱山水，超然谢朋亲。一作“超然同隐伦”。脱冠剪头发，飞一作孤。步遗踪尘。发迹入四明，梯空上秋旻。遂登天台望，众壑皆嶙峋。夜宿最高顶，举头看星辰。光芒相照烛，南北争罗陈。兹地绝翔走，自然严且神。微风吹木石，澎湃闻韶钧。半夜起下视，溟波御日轮。鱼龙惊涌跃，叫笑成悲辛。怪气或紫赤，敲磨共轮囷。金鸦既腾翥，六合俄清新。常闻禹穴奇，东去窥瓯闽。越俗不好古，流传失其真。幽踪邈难得，圣路嗟长湮。回临浙江涛，屹立高峨岷。壮志死不息，千年如隔晨。是非竟何益，弃去非吾伦。凌江诣卢岳，浩荡极游巡。崔崒没云表，陂陁浸湖沦。是时雨初霁，悬瀑垂大一作天。绅。前年往罗浮，步戛南海漘。大哉归德盛，荣茂恒留春。鹏鶱堕长翮，鲸戏侧修鳞。自来连州寺，曾未造城闉。日携青云客，探胜穷崖滨。太守邀不往，一作得。群官请徒频。一作“其志信不群”。囊无一金资，翻为一作谓。富者贫。昨日忽不见，我令一作今。访其邻。奔波一作走。相追及，把手问所因。顾我却兴叹，君宁异于民。离合自古然，辞别安足珍。吾闻九疑好，夙志今欲伸。班竹啼舜妇，清湘沉楚臣。衡山与洞庭，此固道所循。寻崧方抵洛，历华遂之秦。浮游靡定处，偶往即通津。吾言子当去，子道非吾遵。江鱼不池活，野鸟难笼驯。吾非西方教，怜子狂且醇。吾嫉惰游者，怜子愚且谆。去矣各异趣，河为浪一作泪。沾巾。

华清宫三十韵杜牧

《倦游录》云：“临潼县灵泉观，唐华清宫也。自唐迄今，题咏不可胜纪。小杜五言长咏并三绝，洎郑嵎《津阳门》诗外，唯陈文惠、张文定及进士杨正伦诗最佳，又郑文宝诗云‘但见太平无事久，不知贞观用功深’，皆为知者所赏。”《竹坡诗话》云：“杜牧之《华清宫三十韵》，无一字不可人意，其叙开元一事，意直而词隐，有《骚》、《雅》之风。至‘一千年际会，三万里农桑’之语，置此诗中，如伶优与嵇、阮并席而谈，岂不败人意哉？”

绣岭明珠殿，层峦下缭墙。仰窥雕槛影，犹想赭袍光。昔帝登封后，中原自古强。一千年际会，三万里农桑。几席延尧舜，轩墀立禹汤。雷霆驰号令，星斗焕文章。钓筑乘时用，芝兰在处芳。北扉闲木索，南面富循良。至道思玄圃，平居厌未央。钩陈裹岩谷，文陛压青苍。歌吹千秋节，楼台八月凉。神仙高缥缈，环佩碎丁当。泉暖涵窗镜，云娇惹粉囊。嫰岚滋翠葆，清渭照红妆。帖泰生灵寿，欢娱岁序长。月闻仙曲调，霓作舞衣裳。雨露偏金穴，乾坤入醉乡。玩兵师汉武，回手倒干将。鲸鬛掀东海，胡牙揭上阳。喧呼马嵬血，零落羽林枪。倾国留无路，还魂怨有香。蜀峰横惨澹，秦树远微茫。鼎重山难转，天扶业更昌。望贤余故老，花萼旧池塘。往事人谁问，幽襟泪独伤。碧檐斜送日，殷叶半凋霜。迸水倾瑶砌，疏风罅玉房。尘埃羯鼓索，片段荔枝筐。鸟啄摧寒木，蜗蜒蠹画梁。孤烟知客恨，遥起泰陵傍。

过华清宫绝句三首

《遁斋闲览》云：“《华清宫》诗云云，首作尤脍炙人口。”

长安回望绣成堆，山顶千门次第开。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
新丰绿树起黄埃，数骑渔阳探使回。帝使中使辅璆琳探禄山反否，璆琳受禄山金，回言不反。霓裳一曲千峰上，舞破中原始下来。

万国笙歌醉太平，倚天楼殿月分明。云中乱拍禄山舞，风过重峦下笑声。

津阳门诗郑嵎

津阳门北临通逵，雪风猎猎飘酒旗。泥寒款段蹶不进，疲童退问前何为。酒家顾客催解装，案前罗列樽与卮。青钱琐屑安足数，白醪软美甘如饴。开垆引满相献酬，枯肠渴肺忘朝饥。愁忧似见出门去，渐觉春色入四肢。主翁移客挑华灯，双肩隐膝乌帽欹。笑云鲐老不为，礼飘萧雪鬓双垂。颐问余何往凌寒曦，顾翁枯朽郎岂知。翁曾豪盛客不见，我自为君陈昔时。时平亲卫号羽林，我才十五为孤儿。射熊搏虎众莫敌，弯弧出入随佽飞。此时初创观风楼，檐高百尺堆华榱。楼南更起斗鸡殿，晨光山影相参差。其年十月移禁仗，山下栉比罗百司。朝元阁成老君见，会昌县以新丰移。幽州晓进供奉马，玉珂宝勒黄金羁。五王扈驾夹城路，传声校猎渭水湄。羽林六军各出射，笼山络野张罝维。雕弓绣韣不知数，翻身灭没皆蛾眉。赤鹰黄鹘云中来，妖狐野雉亡所依。人烦马殆禽兽尽，百里腥膻禾黍稀。骊山按乐东风暖，宫娃赐浴长汤池。刻成玉莲喷香水，潄回烟浪深逶迤。犀屏象荐杂罗列，锦凫绣雁相追随。破簮碎钿不足拾，金沟残溜和缨緌。上皇宽容易承事，十家三国生光辉。绕床呼卢恣樗博，张灯达旦相谩期。相君侈拟连贵戚，日从秦虢多游嬉。朱衫马前未满足，更驱武卒罗旌旗。画轮宝轴从天来，云间笑语声融怡。鸣驺前骑作躞蹀，宫妆襟袖皆天姿。青门紫陌多春风，风中数月残香遗。骊驹吐沫一奋迅，路人拥彗争珠玑。八姨新起合欢堂，翔鹍贺燕无由窥。万金酬工不肯去，矜能恃巧尤嗟咨。四方节制倾附媚，穷奢极侈沽恩私。堂中特设夜明枕，银烛不施光鉴帷。瑶光楼南皆紫禁，梨园仙宴临花枝。迎娘歌喉玉窈窱，蛮儿舞带金葳蕤。三郎玉笛弄烟月，怨如别鹤呼羁雌。玉奴琵琶龙香拨，倚歌促酒声娇悲。饮鹿泉边春路晞，粉梅檀杏飘朱墀。金沙洞口长生殿，玉蕊峰头王母祠。禁庭术士多幻化，上前校胜纷相持。罗公如意夺颜色，三藏袈娑成散丝。蓬莱池上望秋月，无云万里悬清辉。上皇夜半月中去，三十六宫愁不归。月中秘乐天半闻，丁当玉石和埙篪。宸聪听览未终曲，却到人间迷是非。千秋御节在八月，会同万国朝华夷。花萼楼南大合乐，八音九奏鸾来仪。都卢寻橦诚龌龊，公孙剑伎多神奇。马知舞彻下珠榻，人惜曲终更羽衣。禄山此时侍御侧，金鸡画障当罘罳。绣祤文褓日屃赑，甘言狡计愈娇痴。诏令上路建甲第，楼通走马如翚飞。大开内府恣供给，玉缶金筐银簸箕。异谋潜炽促归去，临轩赐紫盈十围。忠臣张公识逆状，白日切谏上不疑。汤成召浴果不至，潼关已溢渔阳师。御街一夕无禁鼓，玉辂顺勤西南驰。九门回望尘坌多，六龙夜驭兵卫疲。县官无人具军顿，行宫彻屋屠云螭。马嵬驿前驾不发，宰相射杀冤者谁。长眉鬒发作凝血，独有君王潜涕洟。青泥坂上到三蜀，金堤城边顿九旂。移文泣祭昔臣墓，度曲悲歌秋雁辞。明年尚父捷书至，洗清观阙收封畿。两宫相见望贤顿，君臣鼓舞皆歔欷。宫中亲呼高骠骑，潜令改葬杨真妃。花肤雪态不复见，空有香囊和泪滋。銮舆却入华清宫，满山红实垂相思。飞霜殿前月悄悄，迎春亭上风飔飔。雪衣女失玉笼在，长生鹿瘦铜牌垂。象床尘凝罨飒被，画檐虫网颇梨碑。碧菱花覆云母陵，风篁两菊低离披。真人影帐偏生草，果老药堂空掩扉。鼎湖一日失弓剑，桥山烟草俄霏霏。空闻玉碗入金市，但见铜壶飘翠帷。开元到今逾十纪，当时事迹皆残隳。竹花惟养栖梧凤，水藻空游巢叶龟。会昌御宇斥内典，去留二教分黄缁。庆山污潴石瓮毁，红楼绿阁皆支离。奇松怪柏为樵苏，童山眢谷亡险巇。烟中壁碎右丞画，云间字失玄宗诗。石鱼岩底百寻井，银床下卷红绠迟。当时清影荫红叶，一旦飞埃埋素规。韩家烛树倚林杪，千枝灿若山霞摛。昔年光彩夺明月，今日销镕当路岐。龙宫御榜高可惜，火焚牛挽临崎峗。孔雀松残赤琥珀，鸳鸯瓦碎青琉璃。我今前程能几许，徒有余息箸力羸。逢君话此空洒涕，却忆欢娱无见期。主翁莫泣听我语，宁劳感旧休吁嘻。河清海晏不难睹，我皇已立升平基。湟中土地昔湮没，昨者收复无疮痍。戎王北走弃青冢，虏马西奔空月支。两逢元年岂易偶，愿翁颐养丰肤肌。平明酒醒各分手，今夕一樽翁莫迟。

华清宫绝句陈文惠

百首新诗百意精，不尤妃子即尤兵。争如一句伤时事，只为明皇恃太平。

又张文定

当时不是不穷奢，民乐升平少叹嗟。姚宋未亡妃子在，尘埃那得到中华。

又杨正伦

休罪明皇与贵妃，大都衰盛两相随。惟怜一派温泉水，不逐人心冷暖移。

长恨歌白居易

《容斋随笔》云：“白乐天《长恨歌》、《上阳人歌》，元微之《连昌宫词》，道开元间宫禁事，最为深切矣。然微之有《行宫》一绝句云云，语少意足，有无穷之味。”《懒真子》云：“诗人之言为用固寡，然大有益于世者，若《长恨歌》是也。明皇、太真之事，本有新台之恶，而歌云‘杨家有女初长成，养在深闺人未识’，故世人罕知为寿王瑁之妃也。《春秋》为尊者讳，此歌真得之。”

汉皇重色思倾国，御宇多年求不得。杨家有女初长成，养在深闺人未识。天生丽质难自弃，一朝选在君王侧。回头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。春寒赐浴华清池，温泉水滑洗凝脂。侍儿扶起娇无力，始是新承恩泽时。云鬓花颜金步摇，芙蓉帐暖度春宵。春宵苦短日高起，从此君王不早朝。承欢侍宴无闲暇，春从春游夜专夜。后宫佳丽三千人，三千宠爱在一身。金屋妆成娇侍夜，玉楼宴罢醉和春。姊妹弟兄皆列土，可怜光彩生门户。遂令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。骊宫高处入青云，仙乐风飘处处闻。缓歌慢舞凝丝竹，尽日君王看不足。渔阳鼙鼔动地来，惊破霓裳羽衣曲。九重城阙烟尘生，千乘万骑西南行。翠华摇摇行复止，西出都门百余里。六军不发无奈何，宛转蛾眉马前死。花钿委地无人收，翠翘金雀玉搔头。君王掩面救不得，回头血泪相和流。黄埃散漫风萧索，云栈萦纡登剑阁。蛾眉山下少人行，旌旗无光日色薄。蜀江水碧蜀山青，圣主朝朝暮暮情。行宫见月伤心色，夜雨闻铃肠断声。天旋日转回龙驭，到此踌躇不能去。马嵬坡下泥土中，不见玉颜空死处。君臣相顾尽沾衣，东望都门信马归。归来池苑皆依旧，太液芙蓉未央柳。芙蓉如面柳如眉，对此如何不泪垂。春风桃李花开夜，秋雨梧桐叶落时。西宫南内多秋草，宫叶满阶红不扫。梨园弟子白发新，椒房阿监青蛾老。夕殿萤飞思悄然，孤灯挑尽未成眠。迟迟钟鼓初长夜，耿耿星河欲曙天。鸳鸯瓦冷霜华重，翡翠衾寒谁与共。悠悠生死别经年，魂魄不曾来入梦。临邛道士鸿都客，能以精诚致魂魄。为感君王展转思，遂教方士殷勤觅。排空驭气奔如电，升天入地求之遍。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。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间。楼殿玲珑五云起，其中绰约多仙子。中有一人字玉真，雪肤花貌参差是。金阙西厢叩玉扃，转教小玉报双成。闻道汉家天子使，九华帐里梦魂惊。揽衣推桃起徘徊，珠箔银屏逦迤开。云鬓半偏新睡觉，花冠不整下堂来。风吹仙袂飘飖举，犹似霓裳羽衣舞。玉容寂寞泪栏干，梨花一枝春带雨。含情凝睇谢君王，一别音容两渺茫。昭阳殿里恩爱绝，蓬莱宫中日月长。回头下望人寰处，不见长安见尘雾。唯将旧物表深情，钿合金钗寄将去。钗留一股合一扇，钗擘黄金合分钿。但令心似金钿坚，天上人间会相见。临别殷勤重寄词，词中有誓两相知。七月七日长生殿，夜半无人私语时。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
上阳白发人天宝五载已后，杨贵妃专宠，后宫人无复进幸矣。六宫有美色者，辄置别所，上阳是其一也。贞元中尚存焉

上阳人，红颜暗老白发新。绿衣监使守宫门，一闭上阳多少春。玄宗末岁初选入，入时十六今六十。同时采择百余人，零落年深残此身。忆昔吞悲别亲属，扶入车中不教哭。皆云入内便承恩，脸似芙蓉胸似玉。未容君王得见面，已被杨妃遥侧目。妒令潜配上阳宫，一生遂向空房宿。秋夜长，夜长无寐天不明。耿耿残灯背壁影，潇潇暗雨打窗声。春日迟，日迟独坐天难暮。宫莺百啭愁厌闻，梁燕双栖老休妒。莺归燕去长悄然，春往秋来不记年。唯向深宫望明月，东西四五百回圆。今日宫中年最老，大家遥赐尚书号。小头鞋履窄衣裳，青黛点眉眉细长。外人不见见应笑，天宝末年时世妆。上阳人，苦最多。少亦苦，老亦苦，少苦老苦两如何。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，天宝末，有密采艳色者，当时号“花鸟使”，吕向献《美人赋》以讽之。君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。

连昌宫词元稹

《潘子真诗话》云：“《津阳门诗》、《长恨歌》、《连昌宫词》，俱载开元、天宝间事，微之词不独富艳，至‘长官清平太守好，拣选皆言由相公’，委任责成，治之兴也。‘禄山宫里养作儿，虢国门前闹如市’，险诐私谒，无所不至，安得不乱？稹之叙事，遂过二子。”《容斋随笔》云：“元微之、白乐天在唐元和、长庆间齐名，其赋咏天宝时事，《连昌宫词》、《长恨歌》皆脍炙人口，使读书者情性荡摇，如身生其时，亲见其事，殆未易以优劣论也。然《长恨歌》不过述明皇追怆贵妃始末，无他激扬，不若《连昌词》有监戒规讽之意。如云‘姚崇宋璟作相公，劝谏上皇言语切’，‘长官清平太守好，拣选皆言由相公。开元之末姚宋死，朝廷渐渐由妃子。禄山宫里养作儿，虢国门前闹如市。弄权宰相不记名，依稀忆得杨与李。庙谟颠倒四海摇，五十年来作疮痏。’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，乞‘庙谋休用兵’之语，盖元和十一、二年作，殊得风人之旨，非《长恨》比云。”

连昌宫中满宫竹，岁久无人森似束。又有墙头千叶桃，风动落花红簌簌。宫边老人为余泣，少年选进因曾入。上皇正在望仙楼，太真同凭栏干立。楼上楼前尽珠翠，炫转荧煌照天地。归来如梦复如痴，何暇备言宫里事。初过寒食一百六，店舍无烟宫树绿。夜半月高弦索鸣，贺老琵琶定场屋。力士传呼觅念奴，念奴潜伴诸郎宿。须臾觅得又连催，特敕街中许燃烛。春红满眼睡红销，掠削云鬟旋装束。飞上九天歌一声，二十五郎吹管逐。逡巡大偏梁州彻，色色龟兹轰录续。李谟擪笛傍宫墙，偷得新翻数般曲。平明大驾发行宫，万人鼓舞途路中。百官队仗避岐薛，杨氏诸姨车斗风。明年十月东都破，御路犹存禄山过。驱令供顿不敢藏，万姓无声泪潜堕。两宫定后六七年，却寻家舍行宫前。庄园烧尽有枯井，行宫门闼树宛然。尔后相传六皇帝，不到离宫门久闭。往来年少说长安，玄武楼前花萼废。去年敕使因斫竹，偶值门开暂相逐。荆榛栉比塞池塘，狐兔娇痴缘树木。舞榭欹倾基尚存，文窗窈窕纱犹绿。尘埋粉壁旧花钿，鸟啄风筝碎珠玉。上皇偏爱临砌花，依然御榻临阶斜。蛇出燕窠盘斗拱，菌生香案正当衙。寝殿相连端正楼，太直梳洗楼上头。晨光未出帘影黑，至今反挂珊瑚钩。指似傍人因恸哭，却出宫门泪相续。自从此后还闭门，夜夜狐狸上门屋。我闻此语心骨悲，太平谁致乱者谁。翁言野父何分别，耳闻目见为君说。姚崇宋璟作相公，劝谏上皇言语切。爕理阴阳禾黍丰，调和中外无兵戎。长官清平太守好，拣选皆言由相公。开元之末姚宋死，朝廷渐渐由妃子。禄山宫里养作儿，虢国门前闹如市。弄权宰相不记名，依稀忆得杨与李。庙谟颠倒四海摇，五十年来作疮痏。今皇神圣丞相明，诏书才下吴蜀平。官军又取淮西贼，此贼亦除天下宁。年年耕种宫前道，今年不遣子孙耕。老翁此意深望幸，努力庙谟休用兵。

行宫绝句

寥落古行宫，宫花寂寞红。白头宫女在，闲坐说玄宗。

杜秋娘诗杜秋，金陵女也，年十五为李锜妾。后锜叛，灭，籍之入宫，有宠于景陵。穆宗即位，命秋为皇子傅姆。皇子壮，封漳王。郑注用事，诬丞相欲去背己者，指王为根。王被罪废削，秋因废，归故乡。予过金陵，感其穷且老，而为之赋诗。杜牧

《南部新书》云：“杜仲阳，即杜秋也，为漳王养母。太和中，漳王黜放归浙西，续诏令观院安置，兼加存恤。故杜牧有《杜秋诗》称于时。”

京江水清滑，生女白如脂。其间杜秋者，不劳朱粉施。老濞即山铸，后庭千蛾眉。秋持玉斝饮，与唱金缕衣。濞既白首叛，秋亦红泪滋。吴江落日渡，灞岸绿杨垂。联裾见天子，盼盼独依依。椒壁悬锦幕，镜奁蟠蛟螭。低鬟认新宠，窈窕复融怡。月上白壁门，桂影凉参差。金阶露新重，闲捻紫箫吹。莓苔夹城路，南苑雁初飞。红粉羽林仗，独赐辟邪旗。归来煮豹胎，餍饫不能饴。咸池升日庆，铜雀分香悲。雷音后车远，事往落花时。燕禖待皇子，壮发绿緌緌。画堂授傅姆，天人亲捧持。虎晴珠络褓，金盘犀镇帷。长杨射熊罴，武帐弄哑咿。渐抛竹马戏，稍出舞鸡奇。崭然整冠佩，侍晏坐瑶池。眉宇俨图画，神秀射朝晖。一尺桐偶人，江充知自欺。王幽茅土削，秋放故乡归。觚棱拂斗极，回首尚迟迟。四朝三十载，似梦复疑非。潼关识旧吏，吏发已如丝。却唤吴船渡，舟人争得知。归来四邻改，茂苑草菲菲。清血洒不尽，仰天知问谁。寒衣一匹素，夜借邻人机。我昨金陵过，闻之为歔欷。自古皆一贯，变化安能推。夏姬灭两国，逃作巫臣妻。西子下姑苏，一舸逐鸱夷。织室魏豹俘，作汉太平基。误置代籍中，两朝尊母仪。光武绍高祖，本系生唐儿。珊瑚破高齐，作婢舂黄麋。萧后去扬州，突厥为阏氏。女子固不定，士林亦难期。射钩后呼父，钓翁王者师。无国要孟子，有人毁仲尼。秦因逐客令，柄归丞相斯。安知魏齐首，见断箦中尸。给丧蹶张辈，廊庙冠峨危。珥貂七叶贵，何妨戎虏支。苏武却生还，邓通终死饥。主张既难测，翻覆亦其宜。地尽有何物，天高复何之。指何为而捉，足何为而驰。耳何为而听，目何为而窥。己身不自晓，此外何思惟。因倾一樽酒，题作杜秋诗。愁来独长咏，聊可以自怡。